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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2章 章之六十五 執信(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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灩九本要再搜刮幾句腹內酸話,繼續嘲笑林墨,卻聽得正有人前來。

聽那動靜,還不止一人,灩九便先斂口轉過身去,果然看見了周未行來。

周未有事稟告,前來尋自己倒也不奇,奇在他身後竟還跟隨著一個杜修遠。

那周未雖一切如常,杜修遠卻藏有心事,於是不待灩九看他,已經先別開了視線。

見灩九站在門旁卻不入內,周未雖有事稟告,但解得其意,便笑道:“屬下恭請城主往議事廳議事。”

灩九一臉不耐。

“天天議事,有什麽可議的?天要亡了,人都死了,事事都來找我!”

話是這樣說,他人卻已經往那議事的地方走,周未忍住笑,正要跟隨,卻聽那屋內那兩人異口同聲道:“灩九!”

聽得林墨和季朝雲這一聲喚,灩九明白,轉過身繼續嘲笑他們。

“就憑你們兩個?一個連我都打不過的,能有何用?還有一個傷成那樣了,竟不自知?勸你們先調息安養,少作些死!”

他這樣說,林墨大怒,都不用季朝雲了,自己要下榻去揍他:“我那是讓著你呢!混蛋灩九!”

誰要他讓?灩九視若無睹,又對把林墨摁住的季朝雲道:“在這幽獨,萬事自然由我做主,不用你令秋君操心操勞一點半點的。”

如此堅決,便是季朝雲也不好再說什麽了。

而灩九也不等他們再說什麽,袖一拂,直將那屋門關合,與周未及杜修遠吩咐。

“走吧。”

雖說是議事,但灩九並不急切,先飲了蒔芳奉上的半盞茶,方問周未:“何事?”

周未便道:“修遠,你說吧。”

杜修遠低聲應了“是”。只見他將手中所執的一枚書簡輕拋,書簡懸於眾人身前,紅霧自其中而出,散化成煙雲一字。

「陸。」

他對灩九恭順低首,道:“就是在方才,有外間人以書簡傳信於我,語焉不詳,只得這麽一字。”

灩九輕哂,見眾人聽見此話不言,便先問向周未:“你覺得如何?”

書簡傳訊,所現卻是赤煙而非光華,可見並非此間眾人慣用之詭術道法。周未便道:“我猜,是朱厭吧?”

想及方才季朝雲未醒,林墨情緒不穩,激動糊塗說話,道稱林寬覆生諸般行事與從前全不相同,灩九嘆息道:“又或者,是林寬師兄。”

“也有這般可能,”周未道:“想來如今孟蘭因已死,卻不知他又傷重幾何?”

嘴上說的是林寬,他那雙黯淡灰目卻是望向了灩九。

此時一身有傷的又豈止林寬,又或那林墨與季朝雲呢?周未心道自家這位好城主,口中刻薄,卻在強撐,分明的也是受傷未愈,還強施那畫皮之術,充作一身周全。

若非他周未當日不顧禁令而至虞城,強行打斷陸懷瑛與灩九二人之爭,只怕那一日非是兩敗俱傷,而是真作不死不休。

也是拜陸懷瑛所賜,灩九之傷屬實非輕,及至今日口鼻內隱有血味,內息亦不順。但此刻他雖也覺喉頭發癢,但畢竟是在眾人身前,於是淡然又抿了一口茶,將血味咽下,對周未的說話神情視而不見。

自心內計較了一番,灩九又道:“若真是林寬師兄,那他傷不傷重,都是一般難纏。”

正是如此,周未道:“不過,他們又何故要引我們去虞城呢?”

眾人都作思索,他又道:“雖不知這來信所言真假,但這人大概知我與城主等人都全心戒備,於是才將此事通報至修遠處。”

他再提起杜修遠,灩九不置可否,只道:“知道了。修遠,你先退下。”

杜修遠面上露出些悻悻之色,但還是依言恭敬告退。

灩九又道:“蒔芳與勝玉也去吧。”

這卻稀奇,他與周未說話,少有令蒔芳與勝玉退下不理的。但見灩九神色肅然,他們二人倒也不作頑笑撒嬌,與杜修遠一般乖順告退,還令外間諸人也遠離,不作打擾。

知眾人都離去,周未先與灩九笑道:“城主這樣無情,修遠只怕又要傷心了。”

“此時由得你來說笑嗎?”灩九愀然作色,不快道:“還有,我怎樣待他,與你有什麽幹系?”

周未又作一笑,從善如流:“城主說的是,屬下僭越了。”

他這般無聊心計,灩九也作不識,略順了一順氣,先問道:“周先生,你素有那妙思高才,若依你看,這個來告知我們虞城事體之人,更有可能會是誰?”

此人能細察修遠之為人本分乖巧,得遇此事必然盡心上報,不至於錯漏消息,自是有心。周未便道:“不敢當。若城主非要教我再猜,那我仍猜這個來傳信之人是朱厭。”

“為何呢?”

“麒麟不仁,晉臨屠戮,半點不曾拐彎抹角,所以孟蘭因雖早知無用,仍決心一搏,與其同歸於盡,”周未道:“但朱厭來相救時我亦至,他卻並未對我出手,只是匆匆帶走林寬便罷。”

“並不稀奇,他一貫做那壁上觀。”

灩九說出此句,面上是無喜無悲,但周未知他心內亦有怨,也許正是為他自己那種種不曾告知他人,也不曾得救之往事。

但他既不明言,周未便也只道:“也許是我多心,但我總覺這一回他的心境有所不同。”

“為何?”

“這幽獨城內,素有一段傳聞,說此處不與天上人間相同,不受天命幽冥所擾,其陣法來由,全由朱厭所造,他是這幽獨最初的真正主人。”

灩九頷首。

確如周未所言,他亦曾聽秦佩秋講述過這段奇聞,亦知這極有可能是真。

當年在朱厭造就幽獨後,有一游姓之人,雖生而為人,卻厭極了人間,於是自請入這幽獨,願意追隨朱厭。

大約是因覺有趣,朱厭悄然授血予他,又教他掌令忠誠不二之陰兵,護衛一城,暫代城主之職。

其後,朱厭離開幽獨,仍於人間徘徊,但游氏血脈延續,世世代代為其守衛此處。

在百千年間,幽獨之內的人鬼越來越多,而游氏後人亦漸漸發現,這幽獨之境竟真變作廣袤千裏。

但這並非全因朱厭識得天地間更廣闊景象,而是因他在無心之間,竟令這幽獨當真侵吞起人間與幽冥之境。

也因此事,朱厭與他的幽獨,招來上玄天意,以及泰山府君之愈發不滿。

泰山府君自有其真偽權衡、陰陽罪斷道理,但與朱厭相談,朱厭卻狂妄無情,又或固執冷漠。

“此行違背天理自然,禍雖未至,亦不遠矣。”

朱厭笑泰山府君的好意不知所謂,還笑他何故要扮不曾得知天命?

“尊者所言之禍為何?我即禍也。”

他既稱自己為禍之本身,上玄便將之征伐。

說來亦可笑,正就是這天偏要作弄,得那天意相授,率人間正道仙府來誅他朱厭的,便是他一生盼求解救之人。

麒麟。

那一役,就如今日之晉臨,令四方離亂,血流千裏。

無人可知他們二人如何相殺,但知是正義光明的一個麒麟兒,最終取勝。

世人無不喜極相告,額手稱慶,而麒麟兒也因此功得道。

但他卻並不顯得高興,至少不似其餘人那般高興,而且奇怪。

那一個麒麟兒,稱朱厭無法殺滅,拒將其殺滅,也不將其交付於天命,卻偏把他那三魂七魄拆離,藏於人間八座正道仙府,然後放任他那軀殼茍延殘喘。

這些舊聞曾因年久歲月變作難辨真假,但依今日朱厭與林寬言行,灩九與周未都猜,這二人之淵源實比世人所知的悠遠覆雜。

既說到那朱厭與幽獨關聯,灩九便又對周未道:“若如你所言,朱厭知道此間陣法已經全數變化了吧?”

周未道:“不錯。”

當日幽獨失竊,疑是朱厭作怪,又有那邾琳瑯之事在先,灩九便令周未前往萬歲千秋閣,與秦佩秋相商。

依灩九所言,周未請秦佩秋來助,將幽獨守衛陣法一作變化,並增派人鬼,於人鬼通路城門等處更加嚴管看守。

“雖說已合我們三人之力,作些變化,又設他法,但這世間一切虛相道法詭術,本質都有那相通之處,實在難保萬事周全。”

“無妨。”

這幽獨本為虛相,卻又曾在漫長年歲中侵吞人間土壤以及幽冥幻境,於是如今已變作了魂肉般虛實相就之地。

依灩九本意,也不曾想過憑他們能為便可徹底阻卻朱厭來擾,只不過想令這位原本的幽獨主人,不得在眾人無知無覺之下,再度隨意闖入冒犯罷了。

只聽周未繼續道:“這也是我所言,朱厭之心境變化的原因。那林寬強絕,全無悲憫,若朱厭與他同樣,強行侵擾此地也不是不可能,但他卻不曾如此。”

灩九不作答言,周未又道:“不過,說來也奇怪,他為何要告知我們呢?”

他作此疑惑,灩九一笑,道:“他並非要告知你此事。”

“城主言下之意是?”

灩九道:“大概,他是想要我去那虞城。”

“何故呢?”

並不知確切緣故,只憑直覺猜測,灩九道:“也許是因為他知道,在那一處,有我想要了結,卻至今仍未了結之事。”

上一回他奔赴虞城,是因季朝雲所求。雖是為救助林墨,但與陸懷瑛相爭,實非灩九所願。

但,這一回卻不同。

“城主執意要去嗎?”

灩九道:“我不止要去,還要你好生閉上嘴,別告訴此間其餘人、尤其是那屋內的兩個人知道。”

這般固執讓林墨和季朝雲先調息休養,然後自己親赴虞城的說話,令周未苦笑。

“那麽,由我陪同城主前去可好?”

“不必。”

他的拒絕是斬釘截鐵,周未若有所思。

“怎地?我這一去,若是魂飛魄散,徹底消亡,你去求秦佩秋讓你做這城主不是更好?”

是他令周未不得說笑,自己卻說這笑話,周未笑道:“城主或許不信,但這城主之位,已非我今日所求。”

這倒奇,灩九還記得初來乍到時候,雖有秦佩秋之嚴令,但周未那心心念念,所求的不正是與孟蘭因分庭抗禮,受人尊崇之位嗎?

“那你所求為何?”

周未一笑不答,此刻並非他之終日,也盼非灩九終日,故此不願答,也不必答。

“依我之見,城主還是由得城主來做好。既然今日城主心意已決,偏要如此輕率行事,還望城主小心為上,免我與眾人憂心。”

他不止含混避過,還反將灩九教訓,惹得灩九白他一眼,道:“聒噪。”

此言說罷,灩九已化光而去,這屋中的焚喑亦隨其消失不見。

他既已離開,周未便也懶行那虛禮,也不管灩九是否還能聽見,只道:“唉,城主,你可千萬別死了。”

幸而灩九已經遠離,不然若是被他聽見,他大概會極不耐煩,斥周未實在多事。

周未作長嘆覆,又發笑。

雖灩九不曾吩咐他要如何,但周未此刻卻也甘願多事。既應承灩九,不說與此間眾人知道,他便將書簡一引,改化丹書,偏將此事傳報可助灩九之人知曉。

然後他也如灩九一般,化光啟行,消失不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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